第四章(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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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仗刚过,在宣德楼的高空中又出现了五色缤纷的焰火,它们是千百道射向天空去的玛瑙、翡翠、明珠、宝石的喷泉,在回落的途中又把珠宝的粉屑变成一场滚珠溅玉、抛红坠绿的倾盆大雨,洒落到观众的头面上、衣服上,让他们在万点陨火底下洗个焰火的淋浴。

然后,高空中才挂出第三盏绿灯,它是一个信号,又是一道命令。转眼间,震耳的炮仗、耀目的焰火和鳌山灯楼上的千万盏明灯突然都消失了、熄灭了。它们来得那么热闹,去得这样洒脱,犹如一个舞台上的红角儿,倏然而来,悠然而去,给观众留下这么多的去思。于是又是一阵黯然销魂的欢呼,人们希望出现奇迹,好像他们希望用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催请这位名角儿重新出现在舞台上,向观众挥手谢幕一样。

到了一切都成为不可能的时候,有些人开始滑脚,然后成群的人都跟着走动起来,静止了的万花筒重新急遽地旋转起来。人山崩裂了,人海坍陷了,人墙倒毁了,人河分散了。人们从大集体中分裂出来,又分成无数细流支渠向大街小巷中流散。

这时官方的灯虽已熄灭,私家和行人手里提着的灯还有不少亮着,还有不少又换上了新的蜡烛。它们此明彼灭、此隐彼显,好像在浮动不定的天幕上眨着眼睛的星星。人们提着明灭的灯,携着乐器玩具,拿着从头饰上被挤落下来的闹蛾儿、双飞蛱蝶、白玉梳子,带着方兴未艾的兴致,在街道上挤来挤去,没来由地喧呼着,没来由地嬉笑着,没来由地跟别人争吵,吵了又说笑起来。孩子们甩脱了妈妈的手,到处乱钻乱跑。妈妈找孩子,孩子找妈妈,没找到时又急又哭,找到了又笑又骂,没个了结。

初度钟情的少女,也找到她的男伴,大着胆破题儿第一遭地走在一块儿。在拥塞的大街上,人们挤来挤去,把他们两人间所有的距离——空间的距离以及传统观念给他们造成的精神上的距离一下子都挤掉了。两个人越来越挨紧地厮并着走。不巧,迎面走来一簇女伴,少女乖觉地甩脱了男伴,错眼不见,两个就分散了。他在成千上万的人丛中转来转去,兜过几条大街去找她,这恰似一枚绣花针掉在大海里,哪里找得到一点影踪?他不禁焦急起来,嗔怪那造成他们分散的女伴们,嗔怪那使他找不着她的人群,嗔怪……谁知道背后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他蓦地回过头去,在那灯火阑珊、光影掩映之处,她可不是就在他背后!

“你往哪里去了?”他狂喜地问,“半天也没见影儿,叫俺找得好苦!”

“俺这不是好端端地就在这里!”少女调皮地噘一噘嘴,却在心里暗暗笑道:“咱跟你半天了,何尝离开你一步,只怪你背心上没长着一对眼睛,瞅不见人。”然后自以为理由十足地谴责他道:“谁叫你背心上没长着一对眼睛,人家浑身长着几百对眼睛哩!”

夜这样深了!人们还尽在大街小巷中流连,谁也舍不得回去睡觉。这是个忘记疲倦、严寒,也不知道害臊的日子。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学着内家装束,俏皮得好像成年的少女,她们三五个一串,在街上边走边哼起流行的词曲来: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

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她们唱到过片,就慢慢地把嗓音拉开了,许多行人跟在她们后面合唱起来。业余的伴奏者拿出箫笛,呜呜地吹着,为她们配乐。她们越唱越高,越唱越欢,顷刻间就围成一团,形成一个街市的中心。

舞儿们都有特殊的服装,他们头戴花帽,身穿满绣描金的紧身舞衣,脚踏软底舞鞋。他们应官方之命在宣德门、州桥街、府衙前的鳌山灯楼前已经舞蹈了大半夜,舞得腰酸背疼,舞得头重脚轻,可是还没有过足舞瘾——这用行家话来说叫作“婆娑之意”。他们一听到歌声和伴奏,不由得从脚底一直痒上心头,选择一方月华如水流泻着的石板地上,僛僛地踏起舞步来,从影子里欣赏自己美妙的身段和舞姿。他们整天为官府、为别人而舞蹈,只有这一回才是为自己舞蹈,留给自己欣赏。这种从内心流出来的舞蹈才是最富有感染力的,行人都被他们吸引住了,在内行人中间引起了“婆娑”的共鸣,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滑动起来,也加入他们这一群一起舞蹈。

卖焦的小贩,做了一夜生意,卖完焦,这时收起担子,也赶来凑热闹。他们不管是否合舞蹈的节拍,咚咚地打起鼓来,偶然打中了点子就赢得大家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