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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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一时痰迷,可能会发生半边瘫痪的严重症候,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使左手写字,字迹个个清楚,眼光也十分锐利,从白时中看到李邦彦,再看到白时中,带着恼怒的神情,似乎要把天下大乱和他本人痰迷两件事都归咎于他们。这一对太宰、少宰受到官家无声的谴责,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他们回头看看吴敏、宇文虚中,希望帮着出个点子,想个主意。两人都不敢兜揽,兀自低下了头,这等于给他们递来一个不好的信息,使他们更加惊慌了。

这时官家又讨了一张宣纸,改用右手振笔疾书:“皇太子赵桓其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称道君皇帝退处龙德宫。”

官家的这场痰迷来得正好,他既有风瘫的危险不能再处理国家大事,太子即位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就可以打消群臣的异议和太子的谦让,省却多少麻烦。吴敏肚皮里明白,李纲的建议,官家已照单全收,而且用了这样的形式,以书面公布,可谓大事已定。他与宇文虚中两个当仁不让,就着手起禅位诏的草稿。吴敏思想上虽有宿构,挡不住宇文虚中这一支燕许大手笔,看他略略抬头吟哦一下,笔底下就风起云涌,妙辞联翩而出。吴敏索性就把定稿一事让给宇文虚中,自己讨个美差,径往太子宫中报信。

这件事办得十分爽利。第二天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赵桓就在太和殿上即皇帝之位,没有遭到什么阻力。

这两天,吴敏是父子两代皇帝的“魂灵”,而李纲又是吴敏的“魂灵”。禅代之际,一切事务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不明真相的人,都归功于吴敏,渊圣皇帝即位的当天,就下诏除吴敏为门下侍郎,挤入宰执的行列。吴敏也不抹杀李纲的功劳,竭力向渊圣推荐李纲有“瑚琏之器,栋梁之材,可任以天下大事”。

在官场上素无什么名气的李纲,这时忽像一把出鞘的宝剑闪出熠熠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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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了皇帝之位的太上皇(或者道君皇帝),虽然急于要南幸——他正是为了南幸才把皇位让出来的,无奈新旧皇帝交替,还有不少仪节和移交的手续要办,还有不少具体事项黏住了他的身体。别的不谈,他已经住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皇宫,现在要让出来给儿子占用了,自己退居南内的龙德宫,这一进一出的大事,岂能在一朝一夕之中办完?在他做皇帝时期搜集到的许多宝彝铜鼎、名画法帖,久已划在自己名下,江山可以转让,这些古董文物却不能随着过户。其中最宝贵的一部分,还需要亲自整理了搬到龙德宫来。还有一些并无嫔妃、夫人名位,却受到自己宠爱的宫人,也要安排一下,不能全部都转移给儿子。这些啰里啰唆的事情占去了他几天的时间。转瞬新年来到,正月初二的深夜,晴空霹雳,传来了金人已于当日渡过黄河,迅将出现在东京城下的坏消息。

形势倏变,此时不走,再晚就走不脱了。他自己火急燎毛地要走,少帝也急于要把他打发走,为他想出一个好题目,叫作“太上皇亳州进香”,太史为他选择了正月初四黄道吉日,出门大利。他还嫌太晚,自己又提前到初三深夜,还未交上子时,他就搭上御船,启通津门东下。

这一次走得匆匆忙忙,他只带了一批文物古董和几名内监。郑皇后和部分皇子、帝姬们跟随不上,搭乘第二批船只,随行扈驾的大臣、卫兵也跟随不上,落到第三批船上。三批船队,前后相距有数十里之遥。

这船上的一夜,六师未集,旅次屡惊,他自己又不免胡思乱想,觉得一走了事,好像欠了别人一笔债。是欠祖宗、欠儿子、欠老百姓?好像都是的,好像又都不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欠了谁的一笔债,害得他神志颠倒,梦魂难安!后来郑皇后飞棹赶到他的船上,多方抚慰哄骗;接着,他喜欢的儿子信王赵榛、郓王赵楷和未出嫁的女儿柔福帝姬等都跟着上船,陪在他身旁。然而他们也不能使他的情绪完全安定下来,他整整翻腾了一夜。

第二天,船到雍丘,正值河浅船挤,把一条水道都堵塞住了,御船也没法越众挤上前面去。他一时情急,弃舟登陆,跨上自己的骏骡“鹁鸪青”,要想跑得快些。无奈逃难的人很多,陆路上也同样是人流壅塞,无法奔驰。幸喜童贯率领了一千名胜捷军赶来保驾,把周围的老百姓都赶开了,这才为他清出一条道路来。

中午时,他们在一家野店里打尖,童贯上前告罪。道君意存讽刺地笑了一笑道:“我匆忙出走,道上狼狈不堪。儿辈也未能尽来相送。公等何不安居家中,却远道追随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