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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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吵着要换衣服。多日来,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全靠被子里的体温把它烤干,烤干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这样反复多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亸娘实在受不住了,一定要求给她洗洗身体,换一身衣服。赵大嫂拗不过她,只好替她洗换。这份工作基本上是在被底下进行的,不过赵大嫂还是看见她露在被外的肩膀和背脊,那简直是一张白纸,比糊板壁的桑皮纸还要白。赵大嫂帮她脱下衣服时,被底的手触到她的瘦而干瘪的胸部。她双手一缩,挡住了赵大嫂的手,不禁红一红脸,不过这是没有血色的羞怯,“唰”地一下又恢复了雪白。然后赵大嫂又触到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她病前丰腴美丽的肉体哪里去了?她的血肉全部被吸干了,这里剩下的无非是一层薄皮包着的隆起、突出、张开的骨架,好像一手就可以把她抓起来。看见她这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赵大嫂不禁流下泪来。赵大嫂的眼泪可是悭吝的,当范麻子那帮暴徒把她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她也不曾掉下一滴眼泪呀!这时她心中想到的,她曾经发誓要保护他们的家,保护亸娘,如今这个样子,她怎么向三弟交代?

正当亸娘艰难地、一点一滴地夺回她的健康、收复她的血液和脂肪的时候,忽然从山寨中传来了马扩被关进牢狱的消息。赵大嫂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消息严密地封锁起来,不让马家任何一个人知道。

不过,保州、真定相距不远,像马扩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出了事总是有人会把消息带到保州来,在马家的养娘佃户之间流传。后来马母和大嫂也都知道了。赵大嫂不能够再向她们隐瞒,说了实情,只要求不让亸娘知道。

亸娘隐隐约约地也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刘七爹来了三四次,每次都把赵大嫂请出去,嘁嘁喳喳地在商量什么。刘七爹是很熟的人,亸娘一向把他看成自己与丈夫的媒介体,只要与丈夫沾着些边儿的,就是她的亲人。她在重病中,也不回避他。那么他与赵大嫂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避开她来说?还有,她向刘七爹问到马扩的行踪时,七爹每次回答都可以叫她满意。他有一种绘声绘色惟妙惟肖的天才,一经他描摹起来,仿佛马扩已经笑嘻嘻地走进她的房间来了。就每一次的回答而论,他确是编造得天衣无缝,没有一点漏洞,但把他前后几次说的话联系起来,再把他的话与赵大嫂的话联系起来,就可以发现不少矛盾之处。

善于信任别人说话而又细心的亸娘虽然不肯寻根究底地追问下去,但在内心中确实是在寻根究底地追想:如果七爹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他的行迹始终只在保州、山寨、真定这几百里的小范围内转,不曾出过远门。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他又明知道自己生过这场重病,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他真是那么忙吗?据七爹说,那两天,他闲得没事,常到西山去打野味,这回送来的一大罐鹿肉,就是他自己打了烧好的,说要给她将补身体。这话倒可信,烧得乌焦可又半生不熟的肉真像是他的手艺,但他为什么不写一封家信来,即使一张字条也好。他有空打野味,难道写一张字条的工夫都没有?难道欺她不识字?

她曾把这个愿望向七爹微微吐露过。

“这个容易,”刘七爹又夸下了海口,“俺下次来时,一定把他的手书带来,让少夫人过目。”

不是他自己想着了写信来,而要她去索取,这已够使亸娘痛心了。偏偏七爹下次来的时候,又把这件大事忘了,让她白白等了半个月。她几回要请大嫂帮助,扶她起床来,写个字条给他,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挣扎不起来,只索罢休。亨祖又在山寨中,这里竟没有一个人可以为她代笔写封信。

再下一次七爹来时,偏偏又忘了信的事情,从此她不再提它,但在内心中,已构成一个极大的悬念。他人不来,信也没有一封,唯一的解释,除非他已到很远的前线作战去了。可是他们又说他近在咫尺,这就没法解释上面的事实。她忽然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莫非他已出征阵亡了,家里都瞒着不告诉我?”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以后,亸娘处处留心,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研究分析她听到的每一句话。它们似乎都在支持那个可怕的结论。有几次她几乎已经肯定丈夫阵亡了,她甚至希望得到赵大嫂的证实。她用像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一直看进赵大嫂深邃的、忧郁的眼睛里去,带着那个可怕的无言的疑问:“莫非他已阵亡,再也回不来了?”

赵大嫂似乎很了解她的意思,忧郁地摇摇头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