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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金人把尚书省所藏的《大内图》,兵部职方司所藏《天下州府图》,四方馆所藏的《辽国图》《夏国图》等捆载而去。这原是意中之事,把这些重要的图籍搁置,直到此时才拿走,倒令人感到意外。其实萧庆进入都堂时已经把所有的图籍都集中一处,派专人看管。渊圣回銮时,五名护卫的铁骑跟着进入大内,他们除李县丞李三锡后来专管封桩库外,其余的也各有所司。这一名渤海人大普荣就拨来专司图籍的保管,不怕宋人破坏、转移。
进城以后,应该做些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在轻重缓急、大小取舍之间,金人大体上都有成议,像图籍这样重要的资料,他们当然不会遗漏。
然后挨到公私库存物资,大中商肆的商品存货,金器、银器、铜器、铁器、锡器,吃的、用的、穿的,成品、半成品以及一切原料,无一不要。新春开始,老百姓早已没有心情在黄连树下听戏——苦中作乐,开封府却仍有这个闲情逸致,下令照前年之例放灯挂彩,如有偷工减料,依军法从事。当时谣诼纷起,盛传到了落灯之夜,金人将把全部花灯以及观灯的人一并收去。男人充为匠役夫子,女人一律输作营妓。那几天,开封府为了讨好萧庆等几个金人,依靠横一个竖一个的“军法从事”,强迫商肆民户、道观寺院点起灯来,仍在冲要之处,搭上几座鳌山彩楼。只是有灯无人,街路上冷冷清清,绝少参观者。妇道人家更是绝迹,连皤然白发的八十老妪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东京人抱怨靖康元年过了个无灯的元宵节,如今灯倒是恢复了,他们的心里更苦。试看这大街小巷凡是有灯之处,就有一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金人经过,他们指指戳戳,胡言乱语,看到喜欢的花灯灯饰,摘下来就算自己的,不喜欢的也不放过,统统扯下来,放在地下践踏一顿。还用马鞭乱抽民户们紧紧关闭的门,威吓着要用火来烧他们,灯与人一齐遭殃。
唯一没有受到骚扰的地方是大相国寺。早几天住持僧守一,应斡离不之邀请,去刘家寺大营宣讲佛法,受到欢迎。斡离不邀他北行去会宁府为大金皇帝讲经说法。守一当场答应了,说要回寺治装。他不早不晚,不先不后,恰恰就在元宵之夕,沐浴坐化了,而且事先已经预告其死期和时辰。斡离不深为惊异,十六一早就派了一名大员率领二十一名随从前来扬蓝捧香诵佛,赐千缗以葬。
这名大员不肯在王时雍、徐秉哲面前吐露姓名,但看到他这副派头儿,再加上萧庆陪侍左右,毕恭毕敬的样子,就可以推想他的身份。可能他是进城来的品级最高的大员。从此王、徐也把他盯上了。一直到他离城以前,形影不离。
这位大员谢绝一切酒筵招待,也不肯到封桩库等肉厚膘肥的处所去转转,却要求到国子监去烧香礼拜先圣孔子,分明是个烧冷灶的朋友。
国子监就设在大相国寺以南、龙津桥以东,与太学、贡院鼎足而立,是宋朝的最高教育行政机构。这可真是一座冷灶,除了先师孔子的牌位以外,全部物资,只有一柜柜、一箱箱的古旧书籍。当时正处在“根刮”的高潮中,很少有什么东西不在金人网罗的范围以内,唯独这些古旧书籍无人问津。那位大员人弃我取,当时就与王、徐商量,要把这里的书籍统统搬去,王、徐自然没口子地称好,还讨好地提出把国子监中所有印书的木版一并搬去,那大员点头称善。
“真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王、徐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这位大员虽不知姓名,看他派头儿,定比萧骷髅高出几级。说话行事,却又如此和颜悦色,不比萧骷髅动辄训斥,翻面无情。如果金朝大员,人人如此,吾属无忧矣!”
那大员问起司马温公的后人可有居住在东京的?
“司马温公乃陕州夏县人,久官洛阳,他的后人散居陕州、洛阳二处。嗣子司马康早年已死家乡,京中并无后裔。”徐秉哲职司京尹,似乎肚里有一整本开封的户籍册,应答如流。可是万宝全书缺只角,偏偏把要紧的一点忘了。那大员用不但语音、腔调而且在语法上也完全汉化了的语言提醒他道:“现任工部郎的司马朴,可是温公后人?他莫非也住在洛阳?”
官拜户部尚书,目下兼领吏部的王时雍曾与司马朴同僚,熟悉他的情况,急忙补充道:“工部郎司马朴乃温公之族孙,现在东城内第二条甜水巷桐树子韩家对门小宅中居住。徐大尹一时遗忘,失于应答。太师要召他来,派个干办去足矣!”
“司马朴乃温公后人,岂可造次相召?”那大员正色回答,接着用熟练的契丹话吩咐萧庆。萧庆转译道:“太师吩咐你们派两名使臣去甜水巷站个哨,专为保护司马家,不作别用。”
不作别用,那就意味着韩家的三相公、五相公宅邸不在保护之列。对司马氏如此优待,王时雍不禁又要发问了:“太师一再垂询司马氏之家,恩泽厚加,莫非与温公有亲有故?”
这却是个愚问。那大员身为女真血胤,如何与陕州人司马光联得上姻戚?而且时代也整整隔了一世,不可能有旧。那大员笑了一笑,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某与温公非亲非故,特以温公乃当代大儒,所修《资治通鉴》名高书林,誉传海外,嘉惠学子非浅。韩康公岂足望其项背。今番二太子郎君特命某取《资治通鉴》数部回营,拟加细读。爱其书则敬其人,敬其人则兼及其后泽,非有他故。”
职司铨叙财政的王时雍和职司牧京的徐秉哲虽然都是巧宦,熟谙本身业务,却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更不知道它为元祐宰相司马光所修。听说太子郎君也要取数部回去细读,不禁大惊失色。而这位以“中原通”出名的女真大员忽然发现进士出身,做到一二品大官的王时雍、徐秉哲竟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这一吃惊比他们更甚,心想不料北宋朝廷竟有不知《资治通鉴》的大官员,自己这块“中原通”的招牌要砸了。他虽然不露声色,却禁不住要讽刺几句道:“想你家的一名太监在大相国寺行香,偶直秀才范冲,打听得他乃范祖禹之子,好生敬重,揖礼有加,称之为‘唐鉴儿’。范祖禹不过修《资治通鉴》中之唐史耳。大珰也知礼敬,何况司马朴乃司马光之侄孙,又非范冲可比。二位对他可要加意保护,勿使根刮波及他家,勿使役人无端滋扰,这件事就重重托给你二位了。”
大珰犹知礼敬修《唐鉴》者之儿,士大夫乃不知修《资治通鉴》者为司马光,怪道这个朝代就要灭亡了,完颜希尹心里这样想着。完颜希尹是金朝的元老重臣,立有殊勋,本身又精通汉文、契丹文,创始了女真文字,一向是完颜阿骨打手下的重要辅佐。伐宋之役,他官拜西路军的元帅右监军,是和粘罕、斡离不平起平坐的大员。这时他受命来东京负责文化方面的“根刮”工作,由于他的地位,非刘彦宗可以统制,不过他也划分界线,不涉利薮,不侵及萧庆的范围,双方各做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国子监是他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就要接管内廷中皇家所藏的名画法帖、铜鼎宝彝、石碑砖刻,等等。
道君皇帝一生辛辛苦苦搜集了比历代任何一个皇帝更多的贵重文物,庋藏在宣和殿内。禅位之际,他弃天下如敝屣,连宫女妃嫔也可以移交给儿子,唯独舍不得这部分宝物。当初与儿子讲好条件,它们全部归自己所有,搬入龙德宫,儿子不得染指。
辞职卸任的皇帝寂寞地深居在龙德宫中,日子十分难过,唯有翻弄文物以消遣长日。
这日,他正在临摹一幅名画,忽然徐秉哲带人进来,直截了当地说是要“根刮”宫内文物,尽输军前。这好像要剜去他的心头肉一样,他本能地把临摹着的那幅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原本塞进抽屉。偏偏徐秉哲眼尖,一眼看见了,非要他拿出来不可。
“这幅画老夫得之已有三十年,日夕临玩,时刻不离。大尹替老夫留下也罢。”
徐秉哲并没有为他的哀求所打动,还是硬邦邦地回答:“奉太师钧帖取龙德宫宝物,扫数入公,一件不留。臣职司京尹,岂敢徇情枉法,自干罪戾。”他口中还说出一个臣字,在行动上却毫不客气早把抽屉打开,一把攥住《虢国夫人游春图》,就交左右登记起来。
太上皇对自己的命运早有思想准备,但又像渊圣一样还抱着幻想。此刻看到徐秉哲凶相毕露,已知前景不妙。他只好硬硬心肠,眼看徐秉哲一件不留地把他的全部宝藏,捆载而去。他不由得挥泪数行,长叹一声:“人将不存,何有于物。”
“人将不存,何有于物!”把一切诿之于天数,这是从太上皇、皇帝以下以及许多被根刮的东京人共同的感叹。他们都不知道今天以后,他们还可能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