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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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弘本人一边以口述方式写自传,一边又觉得能长寿。只是心肌梗死这东西,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然后就一命归西了。现在已发作过两回,再来一次恐怕就没救了。就算在医院接受一遍遍检查,就算做了预防治疗,由于老年人的预后死亡率很高,靠这些措施依然无法防范。如果是癌症那样的疾病,还能预估死期,得了心肌梗死,简直就像抱了个定时炸弹,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信弘口述的声音仍在持续。听不清在说什么,反正内容肯定很无聊。

佐伯的话在伊佐子耳边挥之不去。盐月的舅父得了肝癌,不知能否熬过半年。伊佐子原本计划靠政界大亨的斡旋,让涩谷那块地卖出两三倍于市价的金额,但现在看来希望渺茫。听佐伯说,这位大政治家的病症虽然对公众保密,但政界信息网发达,已有一部分知情者。他一路做过不少强硬之事,所以树敌也多,一旦式微,对手便会伺机围攻。意气风发之时,敌人自会有所忌惮,实力的发挥往往也能高于实际水准。一旦死期临近,对手的报复便毫不留情。他那一派已是风雨飘摇,据说谋划改换门庭者也不在少数。下属的一帮议员要是继续跟着快死的大老板,恐怕也会翻不了身,既当不上大臣,也分享不到权益。

伊佐子焦虑万状,盼望着涩谷的土地能尽早纳入自己名下。倘若作为遗产被前妻的两个女儿分去了一碗羹,土地变少,利用价值降低,变卖时也会相当不利。伊佐子想趁信弘活着的时候,确保一切权益。自打听说盐月的舅父得了癌症,她越发觉得依赖别人是虚无缥缈的,万事都得靠自己的力量。

很久以前伊佐子就在催信弘写遗嘱,信弘没拒绝,但也没说马上就写。等待是没有止境的,加之听到了癌症的消息,信弘在其心目中的影像已然淡去,于是伊佐子决心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要让他写下遗嘱。

伊佐子端着红茶回来,见信弘已不再口述。他用手抓住稀疏的白发,闭着眼睛,歪着脸。素子低着头,速记用的铅笔停留在纸面上。伊佐子以为信弘的病发作了,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原来是想挣扎着忆起已经忘却的过去,才露出了这痛苦表情。

“唔……怎么也想不起来啊,那两个朋友的名字……”

在伊佐子看来,为这种事拼命努力的信弘就像个傻瓜。她在素子面前也放了一杯红茶,从斜上方打量信弘。

“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地方可是很重要的。”信弘用掌心敲着额头。

素子手握铅笔,摆出随时可以开始听写的架势。如蚯蚓匍匐一般的速记文字占满了薄纸的一半。低着头的素子,短发下的苍白脖颈向前伸展着,没有一丝诱惑力。

“书房的书箱里有笔记本。”

信弘咕哝了一句,抬起下巴看着伊佐子的脸。落于枕上的两根白发纠缠在了一起。

“我在那个笔记本里做过记录,看了马上就能知道人的名字,还有想写的东西……你能开车回家帮我拿过来吗?”

与往常不同,这次信弘的请求方式很强横,近乎于命令,令伊佐子心头火起。她大体知道丈夫如此措辞是出于什么心态。可是,如果是在怀疑妻子的品行,之前趁没人的时候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就是了。当然,其实他也说不出口。无非是考虑到自身的体面,要不就是害怕说出口。信弘天性如此,平时也是,他想吼,但又会中途打住,把话藏在心里,然后独自一人默默地反复念叨。他咀嚼着个中滋味,甚至还有点儿乐此不疲的意思。尽管伊佐子在旅馆和佐伯鬼混到了今天早晨,但是看信弘不知对方是谁,还要在那里想象,态度又格外强硬,不由得火气上涌,反感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