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5)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荔枝花和她的上海男人,那晚如同生死别离,交换遗言。他们一直在地板上哭着,说着。那天晚饭是上海男人做的。他在菜里放了许多糖。我们吃了,都说,甜了,甜了。荔枝花就笑了,说甜点好啊,甜点好啊。上海男人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在碗里。第二天一早,上海男人就带着安香走了。安香在我身边起床的时候,我醒了。安香穿上衣服下床后,就站在我床头,用她玻璃一样的眼睛,望着我说,姐姐,你什么时候来上海找我啊?我说,姐姐明年考上海的大学,不就见着了吗。

上海男人走到我的小床边,拍拍我的枕头——他一定以为他的那些钱,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他说,安芬啊,你快是个大人了,这个钱你们留着,节省着用啊,妈妈不知道的,你支配着用。你妈妈身体不好,你多担当一些责任啊,千万记得,姓谈的一家都是坏人,把你们害了。

然后,他就带着安香走了。据说他回到上海,就把安香送到前妻身边去了,然后在沿江的一些城市,到处寻找谈默。好几年后,也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在锦州做噩梦的时候,谈默终于被他找到了。原来谈默只在横滨待过很短的时间,然后回到国内,受聘在日本一个生产

复印机的株式会社上海代表处工作。而且,谈默就是在苏州上的大学,然后认识那个上海胖姑娘,就倒插门在上海就业成家的。那场从严惩治犯罪的运动给了上海男人一个机会,他就去举报谈默跟我的事,最后一番调查属实后,谈默被逮捕,以流氓罪被判了四年。事情一暴露,上海姑娘就跟他离了,谈默的一切就完了。坐完四年出来后,他像条流浪狗,在长江沿岸的城市间溜达。男人可能就是这样,较劲,憋气,复仇。后来他不知怎么找到上海男人的前妻和安香的,就把她们娘儿俩给杀了。

后来他就被毙了。他就这样被毙了。也是活该,就这样被毙了。

我那时在外面瞎混,挣钱——其实上海男人离开不久,我就退学,出来闯荡了。荔枝花几乎是个废人了,早早进了养老院。那时候亚布林山刚刚有第一家养老院,建在郊区山下的一个树林里,新房子新设备,我觉得荔枝花这样的人,待在那里挺好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闭门不出,安心余生吧。她进去后,我就出来挣钱了,每年给她寄点钱,支付养老院费用和她的零花。谈默被枪毙之后将近两年,我才知道的。荔枝花生病住院,养老院的人根据我汇钱的地址,好容易找到我,说你妈不行了,住院,想见你一面。我就回亚布林山。荔枝花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说:丫头,你知道吗,谈默被枪毙了,几年了。我说为什么被枪毙啊。她说,他把你妹妹和她妈妈给杀了。这一家人,心就他妈的狠啊,该死。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说,是,早该死。荔枝花忽然笑了,说,你终于明白过来了,我的傻女儿?

我说,什么呀妈妈,你理解错了,我说他该死,是因为我那笔钱没有了。

荔枝花瞪大了眼睛。看得出她十分震惊。眼睛里的光简直就是她的回光返照了。

“原来你这么傻,我还以为你自己把那笔钱拐跑了的呢!”